當新聞報導提到「行政院長吳敦義說主張獨立的是白痴」時,我們的吳揆第一時間跳出來澄清媒體引用錯誤:他說的是「只有不負責任的人或白痴,才會覺得要搞一個獨立國」。這番毫無意義的辯解自然無法平息外界猛烈的批評,所以最後他道歉了,並聲稱要收回「或白痴」三個字。
加加減減的結果,吳敦義還是保留了他對台獨人士的批評:「主張台灣獨立者是不負責任的人」。
行政首長收回白痴二字,可以算是民主過程的一項進步成果了。在古代希臘的雅典民主中,白痴指的是「無法在公共生活上承擔責任的人」,政治上的無行為能力者。在政治上說人家白痴無異於直接否定對方具有參與政治的能力,無異於否定對方的政治意見是可以納入政治實作範疇的。所以郭冠英昨天受媒體訪問時丟了一句:「吳院長只是幫台獨份子解套,因為白痴是不用負責任的」。這老傢伙倒是瞭解白痴是什麼,可惜吳揆不賣他面子,硬是收回了白痴二字,也就是「承認台獨人士具有政治上的行為能力」,讓郭冠英退場時吞了個救援失敗。
網路上的台派人士,或該說是政治意見上親近獨立主張的人士,面對吳揆「不負責任或白痴」的批評,多半沒想什麼地自動撿起「白痴」這個標籤,說「我就是吳揆口中的那個白痴」。即使那只是一種嘲弄的用法,還是勸你們不要這麼做,與其否定自己作為政治異議者的能力與權利,還不如直接就把「不負責任的人」這樣的批評給扛起來吧。「台灣獨立建國」可以是一個被政敵批評為「不負責任」的政治異議主張,而不必是「思想預備犯圖謀內亂的罪證」或「白痴的瘋言瘋語」二選一,這樣的民主成果是值得珍惜的。
怎樣算是負責任的政治異議者?實際參與政治異議行動的人,大概多半會先給你一個苦笑。負責任?什麼樣的責任?姑且不論那些只是掛在嘴上而未付諸行動遭致「講話不負責任」的批評,政治異議行動的本質就是揭顯出社會的矛盾與衝突,並促使其形塑為政治議題進入公共領域中。此一過程無可避免地會付出難以估量的社會成本。政治異議者持續處在社會衝突的戰場上,需要不斷面對一些社會成員的抱怨與指責,同時行動者本身也會持續面臨角色間衝突。什麼是角色間衝突?眼下的例子就是某個卸任沒多久就被抓去關的前總統,他老是覺得自己沒盡到作爸爸與丈夫的責任,走上政治這條不歸路害了家庭成員。結果?結果我就不用多說了。
我們與其努力論說「政治異議者該怎樣做才算得上負責任」,還不如就直接定調:「政治異議者心中本來就該持續保守著一份自責:他無法負起完全的責任」。怎麼思考內蘊這份內疚、虧欠、自責的情緒,怎麼讓這份情緒轉化昇華成為一種持恆謙卑、自省的內在動力,而不是造成某些價值觀的扭曲,便成為一個行動者必須持續努力的基本課題。
所以,親近台獨主張的人,人家罵你「不負責任」,你就認了吧。怎樣也不要躲到白痴的框架中。台獨的政治主張者要變成白痴以逃避國家暴力的壓迫,那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如果你想問我關於我對獨立或統一的看法,我會告訴你:「首先,若能活在一個社會,可以自由表達獨立或統一的意願而不受政治、權力與暴力壓迫,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在這個前提下,目前台灣社會多少讓我感覺到是幸福的。當然,這份幸福並不圓滿,姑且不論來自島外的政治壓迫,這個社會對於統獨議題原本就充斥著語言暴力而缺乏公共討論的空間。跟「不負責任」比較起來,「賣台」啦、「台奸」啦,這些標籤已經氾濫到不足以引發爭議的程度。然而,語言暴力頂多只是讓這份幸福不圓滿,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再度承受國家暴力無所不用其極地鎮壓一個區域要求獨立或統一的政治主張,重新將「異己」操作為社會的公敵,並透過政治制度與意識型態機器要求人民予以撻伐,我會說這是一個不幸的悲劇,我們陷入了一個失去幸福的結局。
「其次,若能活在一個社會,有能力透過具有創造力的開放性政治過程決定一個區域的主權狀態,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像加拿大與魁北克省那樣,能走向透過一系列政治過程與手段處理魁北克的統獨議題,這份幸福我還無法擁有,我也很懷疑在此生之中是否有機會等到這一天。眼下這樣的政治機會並不存在,不論中國現今的政體是什麼,「將台灣正式納入中國政權版圖以完成統一」現實上是其內在難以遏抑的政治需求,在這樣的政治需求之下無法提供任何開放性的政治機會,也更無所謂能在開放性的政治環境中醞釀生成具有創造性的政治過程。
「其三,若能活在一個社會,視國家為現實政治的治理機器,重視國家制度為多元政治參與的開放性行動場域而遠遠優先於民族榮辱的象徵,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並不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也不會因為逃避統獨議題而在門外掛上無政府主義的招牌。無論未來我所身處的國家疆域多大,我只希望其所保障的政治制度多少是一個符合我理想中的政治環境。只是,我並無法想像這樣的政治環境短期內可以在統獨兩端找到機會。這兩端都充斥著我所厭倦的國族主義狂熱。
基於以上三點,衡量今日的政治現實環境與未來的可能發展,眼下統獨議題對我來說的最佳解就是:「我移民,台灣問題交給你們自己去解決」。我在統獨議題的「市售」各式選項裡頭找不到一個理想的答案,那就乾脆將「放棄這個問題」作為答案。很諷刺地,這個答案是相當「負責」的答案。話說這年頭台灣官員們負起「政治責任」最簡化的方式不就是「下台」嗎?要留著一條小命從台灣公民這個身份「下台」,豈不只有移民一路可走?所以基本上,我並不會譴責那些努力爭取或保有綠卡等他國國籍資格的人,畢竟那也算是一個蠻「務實」的方式。
人民現實中對於政治幸福的理性考量就是「出走」,理想的政治環境何必非得要親手耕耘在這塊土地上實現,就算跑去一個自己尚不具備公民權的地方,好歹自己也可以安心當個政治白痴,不用負責當地政治也有人會去打點好。你也許想問我「那跑不掉的該怎麼辦?」對呀,該怎麼辦,你是該問問大官口中的「庶民」該怎麼辦,想怎麼辦。去年台灣地區持續低迷的生育率位列全球最後,降到 1.05(中國急著統一台灣搞不好還是因為看重這個「一胎化」的「模範省」哩),而且今年的出生嬰兒數還要再下降,預估會創歷年新低。這裡頭有很多因素,包括低結婚率、婦女就業狀況與生育相關社會福利制度的不足等等,但你能說在家庭型態的選擇與職業投入狀況的背後,不包含人民對於未來的懷疑困惑嗎?
「不安」的社會氛圍瀰漫,人們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充滿危機的高風險社會中。劣化的勞動市場,縮水的實質所得,區域人口結構的鉅變,天災及人禍帶來的環境異變對社會的反撲所造成的衝擊,對未來的憂慮,充滿危機感的人們持續在尋找擺脫這種不安感受的出口。政客們也不吝於利用這樣的機會把台灣形容成走錯一步就即將觸礁的鐵達尼號。咱們的行政首長直接喊出「不簽 ECFA 就會死」,他的對手也不甘示弱地喊著「簽下去農民都會死」,親中與反中的道路上充斥著對人民生計與生存空間的威脅言語,充斥著對於帶來危機之「社會公敵」的誇張刻畫。當這些言語滿溢到一定程度之後,人民將變得只能在危機中感受到「真實」,巨大的危機帶來巨大的真實感,召喚人們投入那樣的「真實場景」之中(就如同災變之後人們瘋狂投入災區)對抗「敵人」以肯認自我的能動性,並讓人們以危機處理為由狂熱地召喚巨大的權力以應對鉅變。而當一個危機場景逐漸步入尾聲,能量耗散,人們開始感到失落,失去真實感,他們會開始尋找更多社會危機的素材以點燃取暖。當人們進入透過持續消費危機場景以保有真實感的循環後,他們會開始接受並相信一種貫穿所有危機而保持自我消滅敵人的最高理性:戰爭。也許我們該慶幸今日台灣社會的人們懂得用武器對抗之外的方式點燃戰爭的火焰,比如說選戰。而不幸的是,扮演「社會內戰」功能的選舉也就不再能承擔代議功能或選賢與能的想像。選舉就是戰爭,古典政治家崇尚的「有限戰爭」型態。
「有限戰爭」是好事嗎?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人們反覆投入在這有限戰爭中樂此不疲,也限制著社會生產「絕對敵人」。我們持續會有兩個政黨善巧利用統獨議題與中台關係裡頭各式各樣的緊張氛圍,以創造他們的政治利基。但不會有任何一個主要的政治勢力對統獨議題有所許諾,沒有一個主要政黨會真誠地去面對統一或獨立所應為台灣社會鋪設的道路,所應為台灣社會擘劃的藍圖。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民主式內戰遊戲中,理想消磨,或從未被凝聚。人民在這樣的現實中,面對所謂的統獨選項,多半會回答「維持現狀」。維持現狀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不是對於未來茫然而只能肯認現狀,難道不是對於未來缺乏想像力,或可想像的參考依據,沒有辦法對於統獨議題具體勾勒出理想的未來,而只能在政治現狀之中徬徨?
「人民對於統獨議題缺乏政治想像力」是壞事嗎?某種層面而言,也許未必。中共一心希望透過「循循善誘」令台灣人民心歸向「祖國」,而他們也許還得琢磨許久才能瞭解到,台灣人偏好統獨議題造成具有迫切感與危機感的「政治張力」,更勝於帶著迫切感與危機感在統獨議題上集體生產出一個「和諧的共識」。遲未做出決斷的台灣人民,搞不好還真沒打算給出政治性的結論。就像某些偃兵息鼓翹首盼望「本土政權復歸」的台獨人士,他們別說是缺乏戰略目標了,就連個戰術都沒有,純粹就是站著等敵人的敵人給予敵人一個致命的打擊,好買個仇痛親快。像這樣無作為的狀態,中共又能拿他們怎樣呢?如果他們真的跟台灣所有政黨翻臉了,買批武器找座山頭組織起「分離主義」的武裝游擊隊,紮紮實實地負起「建國大業」的重任,中共搞不好還能笑逐顏開地給個應對,加速他們眼中的「中國統一」。
這年頭你大可罵罵台獨的支持者濫情而理盲,損損他們不負責任,缺乏遠見,連個短期的具體目標都看不到,成天就嚷著要獨立建國,書空咄咄地勾畫著兩岸軍事與外交競合。某個角度來看,他們也許真在擺爛,至少是被民主的內戰遊戲收編了主要的動能。不統不獨不武,對哪一方來說不是如此?但吳揆呀,你得感謝台獨人士「真個不負責任」,沒半個人會因為你要簽 ECFA 就來弄個 ETA 或是 FLQ,不然,你這「中華民國行政院長」的頭銜,可是不知道能撐多久的。
你不會希望台獨人士是白痴或變成白痴的,吳先生。就這點來說,感謝您願意讚美台獨人士是一群不負責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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