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的東西沈重而雜亂,所以我想先花個一千字作為輕鬆閒聊。
求學期間我是國道客運的常客。當時高鐵還沒開始營運,價格戰還不至於打到要割喉。各家客運有餘力購入新車,拓勘路線,提供差別化服務爭取市場定位;並分時段多開班次,以優惠價格搶市佔率。這算是客運業的一段好日子,然而那也只是老闆們的好時光。對於客運司機而言,勞動條件的惡劣今昔皆同,車輛的安全性問題始終存在。超時工作的司機總是只有加班與餓死兩種選擇,花俏的新車在看似豪華的內裝背後潛藏各式安全危機。不消參考那些火燒車以及意外車禍(感受上其實一點都不意外)的新聞報導,這些問題常坐的乘客自己心裡有數。然而,與自己開車相較起來,客運就是那麼便宜,對於往返頻繁的人來說,那是賭命也要搭的交通工具。
我喜歡坐在第一排,或者司機旁邊的位置(如果該車有增設)。就機率來說,那是風險較高的位置,如果出了事,那條形同虛設的安全帶恐怕也救不了乘客。但我還是喜歡坐在那種地方,這樣一來我可以看得到路況,也可以看得到司機。當然,真要出什麼不可控制的意外我也幫不上忙,只是至少這個位置可以讓我瞭解狀況。無論如何,我就是不想要在沈睡中呆呆地撞上前座。
我的運氣不錯,搭乘的國道客運從沒碰過機械故障拋錨,頂多聞過燒焦味。也沒有碰過人為的意外,頂多有司機把客車當賽車開,導致後面的老太太嚴重暈車。由於超時工作是常態,有時候司機的精神狀況並不是很好,坐在前座的我一路與司機聊天可以保持他的清醒,雖然我也有碰過技藝高超的司機打瞌睡還開得很穩的。我碰到最可愛的一個司機,有一次發車前喝了點酒。表面上沒有醉,意識也很清楚,不過我知道他在冒虛汗。坐在他旁邊等於是在幫忙壓車。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跟他聊天。我們一路聊到目的地,中間停了兩次,一次是幫他買檳榔提神,一次是他得下車到路旁吐一下。那其實是蠻愉快的乘車經驗,比起夜晚奔馳在滂陀大雨的國道上,我們不過是在一個萬里晴空的午後以郊遊般的心情完成一趟車程而已。
既然是經年常客,我也就偶爾會搭到這位可愛司機的班次。「喝了再上」就那麼一次(也許是因為開完那趟他就放假了)。撇開那件事不談,基本上他是一個技術純熟的駕駛。有一回下著普通的雨,國道的車流量也很普通。而那其實是最危險的時刻。在大雨大霧能見度極低的狀況,大家還會放慢速度緊跟著前車的尾燈。而在一般的雨天,地面濕滑,高速行駛的車輛卻無法保持安全距離,前車一個非預期的急煞就很有可能會造成追撞。為什麼無法保持安全距離?有開過國道的人應該知道,在一些車流量大的路段,一旦你慢下來,旁邊就會有車插進前方。那一回我們就真的遇上了一輛小客車,司機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減速。作為它的後車,我們雖然還保持一個小客車身以上的距離,但在雨天的下坡路段完全不夠用。若只是跟著減速,即使把煞車踩死也無法避免追撞。所幸那時我們在最外側的車道,而老江湖司機應變能力一流,只是稍稍減速,並以間不容髮的距離從路肩超越前車。整個狀況大概只有我們兩個看到,後面的乘客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而由於驚險程度已經超越了感知可以處理的閾限,我們完全無法像一般那樣開口咒罵「那司機是怎麼開車的」,於是他故作從容,我故作鎮定,全車默默繼續前進,直到下了國道,兩個人才就剛剛的事情聊起來。
那是我求學時代的搭車經驗。而自己開車多年,儘管技術不怎麼樣,也只在國道上表演過一次急煞擺尾。說「不怎麼樣」真是客氣的用語。我是那種「準備紅燈停車時還會以五公里的時速親到前車的後保險桿,然後被走下來察看車況的墨鏡老大嚇得臉色發青」的天然呆駕駛。轉彎與加速的時機總是很奇妙,總是覺得油門與煞車長得很像,偏偏又喜歡自己開車亂跑。搭過我車的人,半數會對自身安危表達憂慮,其中又有半數會來搶我的方向盤。每次我只要提到自己「開車到現在都沒事耶」,旁邊的人一定如聽聞了大忌諱般地立刻叫我閉嘴。像我這樣的人,還沒碰過半次暴衝,還沒遇到任何擦撞(除了自己開去擦撞牆壁以外),還能在台灣的交通環境中倖存,只能歸功於家人平日燒香夠勤吧。
搭車在賭命,開車在玩命,沒有意外本身就是個意外。像我這樣的人,諷刺地,要以引爆豐田危機的一次意外事故作為這系列筆記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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